风雨西双版纳
李陵
父亲那年二十岁,如果按实际月份算,二十岁还差一个月。就在还差一个月满二十岁的那天晚上,他作出一个让祖母祖父大吃一惊的决定。那一年,祖母四十二岁,祖父四十四岁。听了父亲做出的决定,祖父把饭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放,猛地站起来,什么话都不讲,打开门,脑壳都不回,就消失在门外沉沉的夜幕里 。其时,一家人正坐在煤油灯下吃晚饭,见祖父冲出了门,我的一个懂事的叔叔和一个懂事的姑姑都停下筷子,望着父亲怔怔地发呆,而另外一个还不懂事的叔叔和一个不懂事的姑姑,则乘大家都停筷的机会,抓紧时机往自己的碗里夹菜,狼吞虎咽地往肚子里填东西,因为,桌上的饭菜质量和数量的不丰盛已经有好些时日了。
祖母没有冲出门去,她也停下了筷子,望着祖父冲出门去的背影,灯光里,她眼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滚动,但她的儿子和女儿都没有发现。也就那么一瞬间,她放下筷子,左手端着碗,站起来,走到放饭甑的墙边,挥起手擦了一把双眼,说:”莫管他,我们呷饭,把饭呷完,让他回来呷空气”,说完,就真的装了满满一碗掺和了蕃薯丝的米饭,重新坐回到饭桌上,已经懂事的叔叔和姑姑见状,也端起碗,挥动筷子。
父亲没动,也不晓得他在想什么,脑壳越垂越低。
祖父冲出大门,没有顺手把门关上,一股深秋的凉风穿堂而入,吹得桌上的煤油灯摇摇晃晃,厅屋里,本来就不明亮的光线,仿佛一下子又暗了许多。
“快呷饭,呷完饭早些困,明日还有事,”祖母吃完饭,站起来对父亲说。
父亲没有动,双肘支在桌沿上,十只手指抱着脑壳,两眼望着摇晃的煤油灯发呆。
看着父亲这样子,祖母没有再催促,她晓得,崽伢子此时的心情比自己可能还要乱。他一定在进行着人生问题的重大抉择。
叔叔和姑姑们都已吃完饭,摸黑爬到自己的床上,祖母在轻手轻脚地收拾桌上的碗筷。往日这时,父亲也和叔叔、姑姑们一样,上床去睡了,祖母则端着灯盏到灶屋里洗碗,今天,祖母没有端灯盏,而是摸黑把碗筷放在灶台上,放着明天早上洗,然后,也在凳子上坐下来,透过桌上的煤油灯,静静地望着父亲那张充满青春活力,而现在却爬满忧虑的脸。
十年前的四九年九月,南下的解放大军路过家门口,虽然凉爽的秋风阵阵,但全副武装的军人一个个都汗流满面。关紧大门,透过门缝,心里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出的祖母,看得出这支不同于以往路过家门口的军队,双方隔得那么近,以至于连他们脸上掉下的汗珠都看得清清楚楚,军人们都目不旁视,两眼紧紧地盯着前方,脚步坚定而有力。大门后的祖母也不解,这回怎么没有人喊”躲兵,”难道这些兵是好兵。
祖母终于打开了大门,把家里的老茶缸搬了出来放在一张凳子上,这举动,并非是祖母有什么阶级觉悟,这些兵一个个都走得大汗扑面,肯定干得口里冒烟。天性善良的祖母,当时确实也是这么想的,这一善良的举动,却在二十年以后的岁月里,被某些人拔高了。
把茶缸搬出来后,祖母站在门槛外边,两眼注视着过往的军人,脸上带着善意的微笑,但是,她却回头用目光制止住了当时只有几岁的父亲和一个已懂事的大姑姑想要出门看热闹的冲动。
不久,有一个留齐耳短发的女兵,朝茶缸走来。
“大姐,请问您叫什么名字?”女兵喝完茶,笑咪咪地问祖母。
祖母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女兵。
“大姐,现在都解放了,参军跟我们走吧!”女兵抹了一把嘴角的水珠,动员祖母。女兵没有看见大门后的父亲和姑姑,因为,从外貌和身材看,祖母并不象是一个有着两三个孩子的母亲。
祖母脸上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嘴角微微动了动,眼角瞥了一下大门,即没点头也没摇头。
女兵或许是随便说说而已,却影响了祖母一辈子,每当和祖父为家里的事扯皮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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